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运动正迎来数十年来最受瞩目的时刻。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DSA）会员人数已达13万人，支持该组织的候选人在国会及地方选举接连取得胜利，民主社会主义也重新成为美国政治的重要议题。

《纽约客》（The New Yorker）即将于11月16日刊出的文章指出，这股声势让人想起1912年。当时美国社会党拥有12万名党员，全美约有300种社会主义报刊，总统候选人德布斯（Eugene V. Debs）更以结束「工资奴役」为竞选诉求。全美有逾千名社会主义者担任公职，包括56名市长、160名市议员及145名其他地方民选官员。

文章作者、哈佛大学历史学教授 Jill Lepore 认为，当年的社会主义运动声势之盛，甚至让人相信，一个新的政治时代即将到来。如今，历史似乎正在重演，但这次社会主义运动面对的环境已有所不同。

除了如何在民主党内扩大影响力，当代社会主义者还必须回答另一个问题：当人工智慧（AI）可能改变工作与生产方式，社会主义所追求的理想社会，究竟会是什么模样？

从1912年社会党到2026年DSA

1912年是美国社会主义运动最辉煌的年份之一。当时民众对企业托拉斯、百万富翁及寡头垄断政治权力的不满日益升高，两大政党又被批评漠视劳工权益，加上最高法院接连推翻联邦所得税及限制工时的法律，让社会主义者获得更多支持。

密尔瓦基报人伯杰（Victor Berger）于1910年当选联邦众议员，成为美国首位当选国会议员的社会主义者。他曾与铁路工会领袖德布斯共同创立美国社会党。隔年，纽约州斯克内克塔迪市也选出社会主义市长，承诺在现有资本主义制度下尽可能落实社会主义原则，包括降低电车票价。

1912年社会党代表大会通过的政纲，将资本主义造成的高昂生活成本、劳工恶劣工作环境及财富寡头剥削列为主要批判对象，并主张铁路、电报线路、矿山、森林、油井、银行及货币体系等资产应由集体持有。

在劳工政策方面，政纲要求缩短工时、每周工作不超过五天半，建立最低工资、退休金、职灾及失业保险制度，并废除童工。此外，社会党也主张实施累进联邦所得税、赋予女性投票权，甚至废除参议院、总统否决权及选举人团制度。

如今，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正重新高举这面旗帜。DSA目前拥有约13万名会员，其中包括联邦众议员奥卡西奥-科尔特斯（Alexandria Ocasio-Cortez）及特莱布（Rashida Tlaib），全美各地也有数百名获其支持的州及地方官员。

DSA并非政党，但今年夏天公布的新政纲，与1912年美国社会党的主张有不少相似之处。该组织将目标定为改造社会、建立民主社会主义共和国，并批评美国现有政党受到亿万富翁及战争贩子资助。政纲甚至提出废除参议院，并以由国会选出的行政及司法机构取代总统与最高法院。

这些主张也引发政治反弹。民主党内部分人士公开批评DSA政纲，福斯新闻主持人布雷姆（Shannon Bream）曾访问DSA共同主席罗默（Megan Romer），询问她是否支持废除边境、赦免所有非法居留者、取消五角大厦预算及大幅废除监狱制度。罗默对相关提议表示认同，并称这些目标将分阶段推动。

不过，选举结果显示，这股政治力量并未因争议而消退。2026年期中选举中，6名DSA成员在加州、科罗拉多州、密西根州、纽约州及宾夕法尼亚州赢得国会席次，其中两人成功连任。DSA支持的候选人也拿下洛杉矶、华盛顿特区、密西根州安娜堡及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的市长选举。

即使未能胜选，社会主义者也从选战中取得政治成果。DSA成员尼克森（Angie Nixon）挑战佛罗里达州共和党籍联邦参议员穆迪（Ashley Moody），最终仍告落败，但穆迪的胜选差距仅2.9个百分点。纽约市长马姆达尼（Zohran Mamdani）则在民主党州长霍楚尔（Kathy Hochul）的选举之夜活动上表示，民主党必须重新成为劳工阶级的政党。

美国为何始终没有强大的社会主义政党？

美国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社会主义政党，社会主义也从未在两大政党中取得主导地位。这与其他西方民主国家的发展形成鲜明对比，也让早期美国社会主义者感到意外。毕竟，美国从贵格会教徒到欧文主义者，都有悠久的社群主义实验传统。

社会主义真正成为美国政治焦点是1893年经济恐慌之后。铁路大亨普尔曼削减工人工资，德布斯因此号召罢工，并于1895年因组织罢工遭到逮捕。探监期间，伯杰带了一本《资本论》给他。

德布斯原本是民主党人，直到1897年，富豪资助的竞选活动让威廉·麦金莱当选总统，他才逐渐认定政治权力掌握在富人手中，进而转向社会主义。

1906年，德国经济学家桑巴特提出一个至今仍受到讨论的问题：「为什么美国没有社会主义？」他认为，美国工人尚未承受晚期资本主义最严重的冲击，生活中的物质享受也削弱了社会主义的吸引力。他甚至以烤牛肉和苹果派形容美国人对舒适生活的追求，认为这些日常享受足以让社会主义乌托邦失去吸引力。

美国社会党确实曾在1912年达到高峰，但此后便逐渐衰退。部分原因是民主党开始吸收社会党提出的改革主张。威尔逊（Thomas Woodrow Wilson）当选总统后，民主党推动联邦所得税及参议员直选等宪法修正案，最低工资、工时限制、废除童工、退休金及失业保险等政策，也陆续在各州取得进展，后来更在罗斯福新政期间扩大实施。

另一方面，社会党内部分裂也削弱了运动力量。1917年俄国布尔什维克革命后，美国社会主义者对革命路线产生分歧，部分人转向共产主义。社会党反对美国参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政府则透过《间谍法》及《煽动叛乱法》打压反战声音，数百名社会主义者遭到起诉，德布斯也身陷囹圄。

1920年，仍在狱中的德布斯以「从监狱到白宫」为口号再次参选总统。到了1925年，他已坦言社会党几乎名存实亡。第二次世界大战前后，社会党继续因反战立场及内部分歧失去影响力。社会学家丹尼尔·贝尔认为，到了1950年，在麦卡锡主义及第二波红色恐慌影响下，社会主义已不再是美国政治与社会中的重要力量。

此后，学界提出多种解释，包括美国缺乏封建历史与既定阶级制度、政治制度不利第三势力生存、社会主义者未能与工会建立稳固联盟，以及政府对左翼政治活动的压制等。

贝尔则将衰退归因于社会主义者内部的分裂，以及始终无法解决的路线问题：究竟应接受资本主义制度，透过劳工运动从内部改革，还是像共产主义者一样，彻底与资本主义对抗？Lepore指出，这项难题至今仍困扰美国左翼。

社会主义透过民主党重新取得影响力

尽管社会主义作为独立政党逐渐衰退，其政策理念却持续影响美国政府。从进步主义时期、罗斯福（Franklin Delano Roosevelt ）新政到詹森（Lyndon Baines Johnson）的「伟大社会」政策，社会主义者都曾发挥作用，其中最重要的人物之一是哈林顿（Michael Harrington）。

哈林顿曾加入天主教工人运动，后来成为马克思主义者，并投入民权运动。他认为，美国社会主义者不应只专注于维持一个独立政党，而应推动政治重组，建立能够结合劳工、自由派及非裔美国人的第二大政治力量。

1962年，哈林顿出版《另一个美国》（The Other America），将焦点放在繁荣年代中仍生活于贫困的人群。这本书后来受到《纽约客》长篇书评《我们看不见的穷人》推动，逐渐引起政治圈关注。时任总统甘迺迪（John F. Kennedy）的经济顾问委员会主席海勒据称将书评交给甘迺迪，相关讨论后来也成为甘迺迪及其继任者推动「向贫困宣战」政策的背景之一。

1968年，哈林顿成为社会党领袖，但他始终认为社会主义不应局限于一个独立政党。1972年，他辞去社会党共同主席职务，隔年参与组建后来于1982年正式更名为美国民主社会主义者协会的组织。

DSA在桑德斯2016年竞选总统后开始加速扩张。近年来，随着贫富差距扩大，民众对社会主义的支持也有所上升。盖洛普今年秋季公布的调查显示，美国民众对社会主义的支持率升至43%，创下新高；此外，约三分之二受访者支持全民医疗保险。

从历史来看，社会主义在美国贫富差距扩大时较容易获得支持，在整体经济繁荣时则相对衰弱。美国最富有的1%人口所得占比自1970年代以来持续上升，目前已达1920年代以来最高水准。相较之下，平价医疗、住房及高等教育的取得难度增加，也让社会主义诉求重新获得关注。

民主党过去曾在进步时代推动劳工立法、竞选资金改革、社会福利及反托拉斯政策，但从柯林顿（Bill Clinton）到拜登（Joe Biden），民主党在这些领域的改革成果已不如以往。Lepore认为，这也有助于解释桑德斯在2016年的崛起，以及DSA近年的扩张。

AI时代的社会主义乌托邦

然而，当代社会主义者若要建立新的政治力量，仍须回答一个根本问题：他们究竟想建立什么样的社会？

主张经济由中央规划的社会主义者，对于如何描绘未来社会却往往抱持矛盾态度。马克思曾提醒人们，不应替未来社会撰写一套「食谱」，但他也曾想像，在没有资本主义及劳动分工的世界里，人们可以上午打猎、下午捕鱼、晚上放牧，饭后再从事批判活动。

近一个世纪后，经济学家凯因斯也曾预测，科技进步将让人类逐渐摆脱繁重劳动，进入经济富足、休闲时间大幅增加的时代。不过，他也提出新的难题：当人们不再需要长时间工作，该如何运用增加的闲暇？

近年民主社会主义者开始更积极地描绘理想社会。经济学家、哲学家及《雅各宾》杂志创办人合著的《蓝图：社会主义如何在现实世界中运作》，便试图提出一套公平社会的具体模式，描绘人们未来可以将更多时间用于阅读、烹饪、旅行及亲近自然。

DSA今年公布的政纲也提出类似想像：在没有资本主义的社会中，人们可以早上送孩子上学、办理日常事务或就医，下午运动、学习新技能或阅读，晚上则与亲友聚餐、看电影或散步。

Lepore指出，这种未来图像与科技业领袖对AI时代的想像相当接近。马斯克及OpenAI执行长奥特曼（Sam Altman）都曾谈论一个由AI与自动化带动富足、降低人类劳动需求的世界。当生产力不再依赖大量人力，社会主义所追求的经济规划与资源分配，也可能与科技业的发展愿景产生交集。

马斯克认为，未来人们可能不再需要工作，并透过全民基本收入获得保障。他甚至提出「全民富足收入」的概念。奥特曼则曾提出「全民基本算力」构想，让每个人都能取得一定程度的运算资源，并自由使用、出售或捐赠。他相信，人们最终会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事情。

马斯克也曾以种菜为例，说明即使未来人们可以直接到商店购买食物，仍有人会因为喜欢而选择自己种植。

哲学家博斯特罗姆（Nick Bostrom）在2024年出版的《深度乌托邦：一个已解决世界中的生命与意义》，则进一步探讨后稀缺、后工作社会的可能性。他认为，当物质需求及劳动问题获得解决，人类将面临更难回答的「意义问题」：如果不再需要工作，人们又该如何找到生活目标？

这种社会主义与科技决定论的交会，正是Lepore眼中当代美国左翼面临的新局面。对2026年的社会主义者而言，融入民主党可能意味着放弃彻底取代资本主义的目标，转而争取全民医疗保险及绿色新政等较具体的改革。

但另一股力量也正在改变未来想像。文章最后指出，科技巨头掌握的资源与影响力，可能比任何政党都更有能力推动AI时代的社会变革。问题在于，当AI让人类不再需要工作，究竟会带来人人共享的富足，还是一个人类因不再被需要而失去社会位置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