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根士丹利最新发布的研究报告指出, 中国制造业正进入「工业5.0」阶段, 发展模式将从过去依赖低成本、庞大产能与规模优势, 逐步转向人工智慧(AI)、机器人、自主工业技术体系及全球工业生态输出。

摩根士丹利预估, 2026年至2035年中国工业累计资本支出约达50兆美元, 其中约12兆美元属于工业5.0带来的新增投资, 有望形成一轮延续10年的工业资本支出周期。

这份9月发布的研究将中国工业5.0归纳为三大支柱, 分别是「工业智能」、「工业韧性」与「工业引领」。摩根士丹利认为, 中国的优势已不再只是制造规模, 而是完整的产业链、庞大的应用市场、快速的工程化能力及日益增加的研发投入, 这些条件有利于AI与自动化技术从实验室快速进入工厂并实现大规模部署。

中国目前约占全球制造业增加值28%, 摩根士丹利预估到2035年可能提高至约30%。在其基准情境下, 中国工业企业利润率则可能从2025年约5%提升至2035年的约8%, 反映产业结构升级、企业海外扩张、效率改善及供给结构调整等因素。研究同时估计, 工业5.0将使中国到2035年的潜在GDP水准提高约3.5%。

摩根士丹利认为, 这一轮工业转型与过去单纯扩大产能的周期不同。传统工业4.0主要着重于设备联网、数据收集及自动化, 但工业5.0则进一步让AI直接参与感知、分析、决策与执行, 使工厂从按照预先设定程序运作的自动化系统, 转变为可以持续学习及自我优化的生产体系。

在这种模式下, 机器设备、产品设计、供应链与生产数据将被整合到同一个数位架构中, 数位孪生与AI模型可以根据即时生产数据调整制程, 再由智能设备执行, 最后将结果重新输入模型, 形成「数据-决策-执行-反馈」的闭环。这也意味着工业软体与AI代理的重要性将从传统辅助工具提升至工厂核心控制层。

摩根士丹利认为, 中国具备推动这种模式的特殊条件。中国拥有全球最大的制造业规模, 涵盖完整工业门类, 同时也是全球工业机器人部署量最大的市场之一。庞大的汽车、电子、新能源、电池及机械制造产业, 可以提供大量实际应用场景, 让AI与自动化技术在商业化过程中快速测试、迭代及降低成本。

宁德时代是研究中所提及的代表性案例之一。其制造体系长期累积生产数据与智能制造能力, 并将产品设计、生产流程及品质控制整合到数据闭环中。这类模式意味着制造企业竞争的核心, 正从单纯控制人工及原材料成本, 逐步转向掌握数据、软体、设备及工程能力。

第二项重要变化是具身AI与机器人的快速发展。摩根士丹利认为, 传统工业机器人的功能通常在安装时便已确定, 而搭载AI的机器人、人形机器人、智能机械臂、自动物流设备及无人机则可以透过软体更新持续增加新能力, 使实体设备逐渐具备「可升级资本品」的特征。

这项变化可能降低人口老化及劳动力短缺对制造业的长期限制。根据相关产业调研, 超过六成企业计划在2027年前导入人形机器人相关项目, 显示企业开始从实验性部署转向实际生产场景。不过, 人形机器人目前仍处于商业化早期阶段, 大规模部署的成本、可靠性及实际投资报酬率仍是产业需要解决的问题。

中国工业5.0的另一个核心方向是建立自主工业技术体系。摩根士丹利将这项进程区分为不同层次, 从使用国产零部件取代进口产品, 发展到不同国产软体、设备与材料能够协同运作, 最终再进一步建立可以自主设计、升级及迭代整套工业技术架构的能力。

目前中国在部分领域已经具备较完整的产业链, 但半导体设备与先进晶片、工业软体及控制系统、高端机床与精密仪器、先进材料、航空航天以及部分科研及医疗设备仍被摩根士丹利视为重要技术缺口。这些领域也因此可能成为未来10年的主要投资方向。

中国庞大的下游市场被视为推动自主工业体系的重要因素。新能源汽车、电池、电子产品等产业规模庞大, 能够为上游设备、材料及软体企业提供足够的市场空间进行试错、量产及降本, 进而形成「需求拉动-工程累积-再投资-技术创新」的循环。

除了在中国境内升级制造能力, 摩根士丹利也认为中国工业全球化模式正在改变。过去中国企业主要出口产品, 随后逐步发展到跟随中国客户海外建厂、本地生产, 再进一步输出整套工业系统。下一阶段则可能从单纯输出产品或设备, 转向输出完整的工业生态及相关标准。

新能源汽车与电池、光伏与储能、电力设备已经展现出一定程度的系统出口能力, 而智能工厂、港口自动化、工程机械及绿色造船等领域也可能成为下一批海外扩张方向。人形机器人、低空经济、商业航天及AI相关制造体系, 则被视为更前沿的生态输出领域。

摩根士丹利预估, 2026年至2035年中国工业领域累计资本支出约为50兆美元, 其中约12兆美元属于工业5.0所带来的增量需求, 约相当于人民币80兆元。按照研究架构, 这轮投资不只是更换传统设备, 而是涉及工厂智能化改造、AI及能源基础设施、先进制造设备、半导体及先进材料等多个层面。

研究资料显示, 约0.5兆美元可能投入配套基础设施, 约5.5兆美元用于现有工厂智能化升级, 另外约6兆美元则用于新兴产业及既有产业的新产能建设。这意味着未来10年的资本支出不只来自单一产业, 而是涵盖传统制造业升级与新兴产业扩张。

其中, 工厂智能化升级可能是最重要的投资方向之一。随着AI代理、工业软体、机器人与智能设备逐步进入生产流程, 人员在工厂中的角色可能从直接操作与日常决策, 转向监督、安全管理及异常处理。相应地, 工业软体可能从传统设备的辅助工具转变为工厂的「大脑」, 而机器人及智能设备则成为工厂的「手脚」。

资金结构也可能随工业5.0发展而变化。银行贷款仍将是企业资本支出的重要来源, 但随着投资规模扩大, 股票及其他资本市场融资的重要性也可能提高。对设备、软体、机器人及先进制造企业而言, 这意味着未来10年可能存在一轮长期资本支出需求。

在宏观经济层面, 摩根士丹利预估工业5.0将呈现类似J型曲线的影响。短期内, 企业仍需消化过剩产能、进行设备更新并承担转型成本, 因此经济效应可能相对有限; 但随着AI、自动化及新设备大规模投入, 中长期生产率提升可能更加明显。

摩根士丹利估计, 工业5.0将使2028年至2030年中国潜在GDP增速提高约30个基点, 2031年至2035年则提高约50个基点。换算至2035年, 潜在GDP水准约可提高3.5%。研究认为, 资本投入增加及全要素生产率提升, 将部分抵消人口结构变化对中国经济增长造成的压力。

盈利能力方面, 摩根士丹利预估中国工业企业整体利润率可能从2025年约5%逐步提高至2035年约8%。研究认为, 产业结构向高附加值领域转移、供给侧改革及抑制过度价格竞争、企业海外扩张以及新兴产业创新, 都可能成为利润率改善的驱动因素。

ROE也可能出现结构性修复。摩根士丹利预估, 到2028年, 能源产业ROE可能提高约6至7个百分点, 资讯科技产业提高约8至9个百分点, 材料及工业产业则可能提高约2至3个百分点。研究认为, 这一轮盈利能力改善主要来自效率、技术升级与全球市场扩张, 而不是单纯依靠新增产能。

在全球制造业格局方面, 摩根士丹利预估中国制造业增加值占全球比重将从2025年的约28%提高至2035年的约30%。在乐观情境下, 该比重甚至可能达到33%; 在较悲观情境下则可能降至27%。因此, 报告并非认为中国制造业必然沿着单一路径发展, 而是将技术突破速度、政策环境、全球贸易及地缘政治等列为重要变数。

中国创新能力的提升也为这项转型提供支撑。世界智慧财产权组织(WIPO)发布的2025年全球创新指数显示, 中国排名首次进入全球前10, 位居第10名, 并在高科技出口、研发投入及创新产出等指标展现较强表现。2026年全球创新集群排名中, 中国共有25个集群进入全球前100名, 为各国最多。这些数据显示, 中国的制造业优势正逐步与研发、专利及科技创新能力结合。

不过, 工业5.0并非没有风险。摩根士丹利指出, 最大挑战之一并不是技术无法成功, 而是技术与产能扩张速度超过实际需求, 形成「低效率的成功」。如果企业过度投资而终端需求没有同步成长, 可能重新出现产能过剩、价格竞争及利润率受压的问题。

先进晶片、工业软体及高端设备的技术瓶颈也是另一项风险。如果关键技术突破速度低于预期, 工业5.0的大规模部署可能延后。另一方面, 如果中国制造业海外直接投资受到更多限制, 企业全球化及工业生态输出的速度也可能受到影响。

因此, 摩根士丹利所描述的工业5.0并不是单纯将工厂加入AI或增加机器人数量, 而是一场从生产方式、资本支出、技术体系到全球化模式的全面转型。从「中国制造」到更完整的工业生态输出, 将成为未来10年中国制造业发展的重要方向。能否将庞大的制造业规模转化为更高的生产率、利润率与技术自主能力, 将决定这轮工业5.0投资周期最终能产生多大的经济效应。